"我念了一下午。"佟湘玉眼皮都不抬,"接着念。四月初六,账房损耗,八两。四月十三,账房损耗,八两六钱。四月二十,账房损耗,九两二钱。四月廿七,账房损耗,九两九钱。五月起,改叫册页修补了,一笔十二两。五月十五,一笔十四两。五月廿二,一笔十五两。五月廿九,一笔十六两。六月——"

        "够了。"

        "不够。"佟湘玉把纸往前推,"六月到九月,改叫笔墨折旧,一笔比一笔大,最大一笔二十二两。秀才,你账房用的是金笔还是银笔,一支笔二十二两,笔杆是玉的,笔头是貂的,笔帽上还镶颗夜明珠?"

        吕秀才把那张纸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。他脸上那点镇定这时候裂了条缝,缝不大,跟瓷器上那种看不出来但摸着能摸到的细纹一样。他伸手去端茶碗,茶碗是空的,他又放下。

        "子曾经曰过,"他说,"账者,掌之耳目也。"

        "少来。"佟湘玉说,"你曰的这些我听不懂,我只听得懂银子。一百八十两零六十钱,从你账房这一栏走的,笔笔都是你经手。你说账是掌柜的耳目,那我现在问我的耳朵:这钱,干什么去了?"

        账房里静下来。窗外虫叫,屋里灯芯爆了一下花。吕秀才坐着不动,佟湘玉坐着不动,两个人隔着账桌对眼,谁也不眨眼。先到四更的时候,吕秀才先眨眼,眨完眼他说了一句让佟湘玉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 "掌柜的,这个……不好在账上写。"

        佟湘玉愣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过一百八十种答案。想过白展堂半夜偷酒喝赊了账,想过莫小六偷糖葫芦记账记到店里,想过郭芙蓉砸了桌椅她给抹了账,想过大嘴买菜多报了价,想过镇上收税的又加了一笔,想过账房算错了,想过自己记岔了,甚至想过闹鬼——这店里本来就有怪事,前年冬天库房里的麻油自己少过两坛,查了半个月,查出来是莫小六夜里偷着抹脚。她想过一百八十种答案,没想过这一种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好在账上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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