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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战书是明着下的。阎一挑不玩阴的——他如今也懒得玩阴的了,长子折在长坡,外卡烧了,寨里的脸面搁在地上,他要把脸面当着江湖捡起来。书子上写:九月初九,黑水驿旧镖场,单刀会。写完了,他把送书的换了——不派小喽啰,派说书老白。老白进卫城就被俩太保拿住,押着送的信,押着回的城:沈三刀应,老白活;不应,老白死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刀应了。婶婶没拦。婶婶只说了一句:"你爹当年在镖场上输过三回,没输过一回怂的。"

        初九,旧镖场。火场清出来了,焦木桩子还立着,二十七具尸首埋的那片地就在场边。江湖上看热闹的人围了三层,春风楼的花三娘包了个茶棚,赌坊钱老斗开了盘口——买阎一挑赢的,赔率一赔一仨。

        辰时,阎一挑上山下来。五十上下,黑瘦,颧骨高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腰里不挂刀,两只手拢在袖里。步子不快,一步下去,地上像压出个印。

        俩人在场当心站定。阎一挑瞅三刀腰后的刀,开口了,声儿不高:"屠户?"三刀说:"屠户。"阎一挑说:"我杀你爹的时候,你爹也是这么直愣愣瞅着我。"三刀说:"我爹没瞅你,我爹瞅的是账。"

        阎一挑袖里的手出来了。右手掌心黑里透红,跟烧透的炭似的——血刀掌练到火候,掌风带毒,沾着就麻,吸着就僵。他一出手,不劈不砍,一掌拍向三刀胸口,掌风先到,三刀胸口汗毛全立起来了,往侧里闪,掌拍空了,拍得地上焦土炸开一个坑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刀还手。剔骨刀奔阎一挑腕子——找缝儿的理儿,掌再硬,腕子是腕子。刀到了,阎一挑手腕一翻,拿小臂硬接,"铮"一声,三刀虎口一麻,刀口卷了——卷在人家臂骨上,那臂骨跟铁浇的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刀心里凉了半截:剔骨刀剔的是肉骨缝儿,剔不动铁砂掌喂出来的硬骨头。

        俩人缠在一处。阎一挑的掌一掌比一掌沉,三刀全凭身法躲,躲到第十几掌,肋上那道长坡的旧伤岔了,一口血涌上来,脚步慢了半拍——阎一挑的掌到了,拍在他左肩胛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刀飞出去两丈,落地,左半边身子麻到指尖。他撑着刀站起来,血从嘴角淌。阎一挑没追,拢着手站在原地,说了句:"刀卷了,人废了,账主没了。沈三刀,我给你一条活路——把账本交出来,我留你给收尸的力气。"

        三刀抹了把嘴角的血,把卷刃的刀在鞋底上蹭了蹭,说了仨字:"账,在呢。"

        阎一挑笑了,转身走。走出三丈,停了一下,没回头:"下回,我不用掌。下回用刀。你的刀卷了,我的刀没卷。"

        人是婶婶跟秀秀一左一右架回去的。抬进院,婶婶剪衣裳,秀秀按肩,小铃铛捧着铜盆跪在炕边,盆里的水凉了又换、凉了又换。婶婶给肩胛上药,手稳,可上到第三遍,她手停了——肩胛骨裂了,药压不住疼,她拿嘴对着伤口吹,吹了一口,又一口,吹得三刀睁眼:"婶儿,没出气呢,别费力气。"婶婶不搭理他,接着吹。

        夜里烧起来。婶婶守一夜,秀秀守下半夜,俩人交接的时候,婶婶说:"这掌毒往骨头里钻。"秀秀问:"咋办?"婶婶说:"解铃还须系铃人。他的毒是五毒派给的药引子——毒寨断了他一口,他的掌就塌一半。"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,花三娘亲自登门了。老鸨子进了院,瞅见炕上躺的那个,愣了愣,然后从袖里摸出一封信:"楼里截的。五毒派给血刀寨的回信——吴满娟说,''''掌毒药引,寨里自用,概不外传;如需续引,秋后亲取。''''"她瞅着三刀:"爷,您听听,秋后。您这身子,等不等得到秋后?"

        三刀在炕上躺着,左肩吊着,右手扒拉算盘——账房似的扒拉。他说了句话,屋里仨女人都静了:"等不到,也得等。等不到的工夫,先把毒寨的引子摸到手。"

        老白让血刀寨押着,还活着——阎一挑留着他说书,给寨里解闷。这是后话。眼下的账是:毒寨在哪儿,药引子怎么摸,摸到了,阎一挑的掌就塌了,账才有的收。

        欲知赌档翻账的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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