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可颂沉吟了片刻,忽然将合约阖上,从自己的托特包里掏出笔记型电脑,迅速打开一个加密资料夹,萤幕的蓝光映在她明艳的妆容上。她一边敲键盘一边说,既然他们想用合约把你关起来,我们就用舆论把门撬开。你还记得我们在甄选前安排的那位钢琴伴奏吗?他有个学妹在《镜观》周刊的网路编辑部当值班编辑,凌薇虽然还没有正式出手,但她的团队对这种豪门与艺文圈交叉的新闻最敏感。我现在就放一则假消息出去,不用太完整,只要让人闻到味道就好。黎以微凑过去,看见萤幕上颜可颂正在编辑一封匿名投稿信,标题写着独家:夜后黎以微获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私人试镜邀请,传欧洲经纪公司有意直接签约,恐与傅氏婚约生变。内文附上了一张模糊的侧拍照,是上午艾德里安递出邀请函时被後台工作人员偷拍的角度,看起来真假难辨。
这一招是典型以虚制实,黎以微立刻理解了颜可颂的意图。只要这则消息在下午透过社群帐号与小型的古典乐论坛散播出去,晚间就会被更大的娱乐媒体转载,傅氏的公关部门不可能坐视未婚妻即将被欧洲抢走的传闻发酵,因为这会直接动摇他们透过联姻巩固艺文形象的策略,也会让傅氏股价的文创板块产生不确定性。到那时,主动权就会从法务部回到谈判桌上。颜可颂按下发送键,看着寄件成功的提示跳出,满意地阖上电脑,压低声音说,你放心,我用的都是断点帐号,追不到我们这里,最多两个小时,傅聿礼的手机就会响个不停。
果然,下午三点二十六分,书房外的走廊传来稳定的脚步声,皮鞋踏在胡桃木地板上的声响沉稳而带着重量,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雪松与皮革混合的香气。傅聿礼来了。他今日换下上午甄选时的深炭灰西装,改穿一套深蓝色订制三件式西装,银灰领带依旧一丝不苟,身高一九零的身形在门框下显得格外压迫,五官深邃如雕刻,眼神沉静,却在看见桌上那份仍未签署的合约时,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悦。他身後跟着方才那位法务,以及一位提着公事包的财务主管,显然是准备来完成最後的签署仪式。傅聿礼走进书房,目光先落在黎以微身上,随後才转向颜可颂,礼貌地点头,声音温和得像在招呼家人。以微,可颂,合约看得如何?这份文件是法务熬了几个晚上拟出来的,主要是为了让你未来的演出有更完整的保障,条款或许看起来严谨,但都是为了保护你。
颜可颂站起身,脸上挂起职业性的灿烂笑容,却没有让出座位,反而将那份被萤光笔画得斑斓的合约推回给法务,语气依旧轻快。以微刚看完,真的非常感谢傅氏这麽用心,不过我们做经纪的有几个小地方想跟您请教一下。毕竟以微现在的身分有点敏感,上午的甄选影片已经在几个古典乐社团被转发,下午又有欧洲那边的消息传出来,我们这边压力也很大,如果合约里有些条款让外界解读成限制艺术自由,对傅氏的形象恐怕也不是好事。她一边说,一边将手机萤幕转向傅聿礼,萤幕上正显示着一则已经有三百多次分享的贴文,标题正是她方才放出的假消息,底下留言已经开始出现支持黎以微直接赴欧发展的声音。傅聿礼垂眸扫了一眼,神情没有太大变化,只有放在西装裤袋里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黎以微在此时轻轻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她没有看傅聿礼,而是看着窗外慢慢聚拢的云层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温顺。聿礼,我知道你跟法务都是为我好,只是十年全球独家这件事,霍夫曼老师上午才跟我说,希望我保持艺术上的弹性,如果现在就把未来的演出全部绑在单一体系里,我怕会辜负老师的好意,也让维也纳那边觉得我们诚意不足。她顿了一下,指尖轻轻碰触那张奶油色邀请函的边角,邀请函此刻就放在合约旁边,像一个无声的筹码。而且肖像权那一条,期满後还要再授权五年,未来如果我们有家庭,孩子在网路上搜寻妈妈的照片,看到的却是建设公司的广告,我会很难过。这番话说得柔软,却把最尖锐的两个问题包裹在情感与专业的外衣里,让人难以直接驳斥。傅聿礼看着她清冷如夜莺的眼眸,沉默了数秒,那双阴鸷沉静的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,有被挑战的不快,也有对她此刻展现出的谈判能力的重新评估。
财务主管试图缓和气氛,插话说收益分配的成本认列其实都有会计师签证,绝对公开透明。颜可颂立刻接话,笑得更加灿烂,既然如此,不如我们把条文写得更明确一点,成本项目列出上限,经纪服务费改为定额比例,违约金也从五百万调整为依实际损失计算,这样双方都安心,媒体也没办法做文章。傅聿礼终究是商人,权衡利弊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。他知道如果此时坚持原条款,颜可颂完全有能力将合约争议操作成傅氏打压艺术家的舆论事件,尤其在黎以微刚以夜后惊艳全场、维也纳邀请函成为热门话题的当下,任何负面标签都会让家族办公室的联姻计画出现裂痕。片刻後,他微微颔首,示意法务将合约收回,语气恢复一贯的从容。既然可颂跟以微有疑虑,我们就再调整。独家年限改为三年,范围限於台湾与中国大陆以外需另行协议,肖像授权期满即终止,行程审核缩短为三个工作天,违约条款删除惩罚性字样。这些修改今晚就能重拟,明天送来。
法务与财务主管迅速收拾文件离开,书房里只剩下三人。傅聿礼走到黎以微身後,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,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来,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。他的声音放低,近乎耳语,却让颜可颂也能听见。以微,你今天在音乐厅的表现很好,霍夫曼先生对你的评价很高,我很骄傲。但你要记得,台北的舞台再大,终究需要有人在背後支撑,别让外界的杂音影响我们的规划。黎以微没有躲开,只是微微侧头,对上他深邃的眼眸,唇角勾起一个温顺而疏离的微笑,轻声回答,我明白,谢谢你为我调整,我会更努力,不让你失望。她的声音稳定,指尖却在桌下悄悄握紧,指甲陷进掌心,像在提醒自己不要被那份温柔的假象所迷惑。傅聿礼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多说,转身离开书房,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,最後消失在楼梯的转角。
门关上的瞬间,颜可颂整个人瘫进椅子里,长长吐出一口气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却又立刻坐直,眼中闪着胜利的光芒。我的妈呀,黎以微你刚刚那个难过的表情是去哪里学的?我差点以为你真的要哭了,他要不是忌惮维也纳那张牌,今天绝对不会这麽好说话。黎以微将那份未签署的旧合约推到一旁,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琴谱,指尖划过谱面上夜后的音符,低声说,前世我就是因为不会演,才会被他牵着走。这一次,我要让他以为我还是那只听话的金丝雀,直到我把笼子整个拆掉。两人相视而笑,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亮,窗外的山岚已经散去,夕阳的光斜斜照进来,在深胡桃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夜色降临後,两人没有留在庄园用餐,而是驱车前往位於北投复兴岗附近的一间旧练唱室。那是颜可颂大学时期与同学合租的地方,位於一栋老旧公寓的地下室,隔音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海报与手写的谱例,空气里有着松香、旧地毯与除湿机混合的味道,一架立式钢琴的琴盖上积着薄薄的灰,琴凳的皮面已经磨得发亮。颜可颂打开灯,暖黄的灯光从天花板的老式灯管洒下,映得整个空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基地。黎以微将大衣挂在门後,坐在琴凳上,随手弹了几个夜后的琶音,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带着一种久违的自由感。
颜可颂将笔记型电脑接上投影,将方才下载的合约修改对照表投在白墙上,神情转为专业而严肃。听好,这只是第一阶段,合约让步不代表战争结束,反而代表真正的战争才开始。傅聿礼这个人我调查过,他从哈佛回来接掌集团後,最擅长的就是把台面上的让步转移到台面下回收。他今天可以把十年改成三年,明天就能用另一份补充协议把你的商演报价压到最低。她切换投影片,墙上出现一张复杂的金流图,图表中央是傅氏建设与傅氏媒体,旁边延伸出数家空壳公司与政治献金的流向。我的任务是蒐集傅氏建设近三年在北投与淡水建案的回扣证据,还有他们买版面压新闻的金流,这些都需要时间跟线人,我已经联络了两个前员工跟一位离职的会计,他们手上可能有发票与汇款纪录。黎以微安静地听着,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,时而点头,时而在笔记本上写下关键字。她的字迹细小而工整,像她记录谱例时那样认真。
而你的任务,颜可颂转向黎以微,语气放得更轻,却带着一种近乎心疼的郑重。就是继续唱,继续美,继续让所有人爱上你的声音。你的美貌与歌声是现在最稀缺的社交资本,信义御园那些顶楼招待所的晚宴、维也纳与纽约的巡演线、甚至只是国家音乐厅大厅里的一次寒暄,都是你累积人脉的战场。你不需要主动去讨好任何金主,只要让他们听见你、看见你,让他们觉得支持黎以微就是支持品味与正义,他们自然会在傅氏与你之间做出选择。这是最优雅的复仇,也是最危险的,因为你必须周旋在慾望与权力之间,却不能让自己真的陷进去。黎以微合上笔记本,指尖轻轻抚过琴键,琴键冰凉而坚硬,像她此刻的心。她想起前世在阳明山庄园被软禁时,唯一能接触外界的机会便是傅聿礼带她出席的晚宴,那时她总是低头不语,如今她要抬头,要让每一道目光都成为她的武器。
深夜十一点,练唱室的灯光依旧亮着,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白墙上,像两株并肩的树。颜可颂忽然从包包里掏出一只小小的丝绒盒子,推给黎以微,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,坠子是一只展翅的夜莺,眼睛处镶着一颗极小的黑钻。送你的,颜可颂的声音有点沙哑,却带着笑意。以前你总说想当金丝雀,现在你是夜莺了,这条项链是你的战袍,记得戴着它去唱那些会让傅聿礼睡不着觉的歌。黎以微拿起项链,冰凉的金属在指尖滑动,黑钻在灯光下闪烁,她将项链戴上,坠子恰好落在锁骨中央,衬得肌肤胜雪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纤细高挑的身形在旧练唱室的灯光下显得既脆弱又坚定,轻声说,好,我们一起把这场战争打完。墙上的金流图仍在投影,琴谱翻开在夜后的那一页,窗外台北的夜色正浓,远处阳明山的灯火零星如星,而在她们看不见的信义御园顶楼,傅聿礼的办公室灯光也正亮着,有人正将那份被退回的四十页合约重新影印,并在最後一页的附则里,悄悄加进了一行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文字。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文窗小说;https://www.jinmeijinwei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